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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2-26 02:25 來(lai)源(yuan)︰三峽(xia)宜昌網 責任(ren)編輯︰李敏(min)

  我往往“魂不守舍”,嫌舍間昏暗逼(bi)仄,常悄na)牧 鏨嵬wai)游玩。

  有(you)時(shi)候,我凝斂(lian)成一顆石子,潛伏(fu)澗底。時(shi)光水一般在我身(shen)上淌瀉而(er)過,我只知身(shen)在水中,不覺水流。靜止的(de)自己(ji),仿佛在時(shi)空(kong)之外(wai)、無(wu)涯無(wu)際的(de)大自然里,僅由水面陽光閃爍,或明或暗地照見一個依附于無(wu)窮的(de)我。

  有(you)時(shi)候,我放逸得像傾瀉的(de)流泉。數不清的(de)時(shi)日是(shi)我沖洗下的(de)石子。水沫蹴踏飛濺過顆顆石子,輕輕快(kuai)快(kuai)、滑滑溜溜地流。河岸束不住,淤(yu)泥拉不住,變(bian)雲變(bian)霧(wu),海闊(kuo)天空(kong),隨(sui)著大氣飄浮。

  有(you)時(shi)候,我來(lai)個“書遁”,一納頭鑽入(ru)浩瀚無(wu)際的(de)書籍(ji)世界,好比孫(sun)猴兒駕起跟頭雲,轉瞬間到(dao)了十萬(wan)八千里外(wai)。我遠遠地拋開了家,竟(jing)忘了自己(ji)何在。

  但我畢竟(jing)是(shi)凡(fan)胎俗骨,離不開時(shi)空(kong),離不開自己(ji)。我只能像個流浪兒,倦游歸(gui)來(lai),還得mei)?頁苑顧 酢/p>

  我鑽入(ru)閉塞(sai)的(de)舍間。經常沒(mei)人打(da)掃收拾,牆(qiang)角(jiao)已經結上蛛網,滿地已蒙上塵埃,窗戶(hu)在風里拍打(da),桌上床上什物凌(ling)亂。我覺得自己(ji)像一團(tuan)濕泥,封住在此時(shi)此地,只有(you)摔不開的(de)自我,過不去的(de)時(shi)日。這個逼(bi)仄凌(ling)亂的(de)家,簡直(zhi)住不得。

  我推門眺望,只見四鄰(lin)家家戶(hu)戶(hu)都忙著把(ba)自己(ji)的(de)屋子粉刷、油漆、裝(zhuang)潢、擴建呢!一處處門面輝煌,里面回廊(lang)復(fu)室,一進又一進,引人入(ru)勝(sheng)。我驚(jing)奇地遠望著,有(you)時(shi)也逼(bi)近窺(kui)看,有(you)時(shi)竟(jing)挨進門去。大概因(yin)為自己(ji)只是(shi)個“棚戶(hu)”,不免有(you)“酸葡萄”感。

  一個人不論多麼高(gao)大,也不過八尺(chi)九尺(chi)之軀(qu)。各(ge)自的(de)房ke)幔 舷胍泊笮∠嚶Α<詞蠱鏡dan)性能膨脹(zhang)擴大,出掉了氣、原形(xing)還是(shi)相等。

  屋里曲折愈多,愈加狹隘;門面愈廣(guang),內室就愈淺。況且,屋宇雖然都建築在結結實實的(de)土地上,不是(shi)在水上,不是(shi)在流沙(sha)上,可(ke)是(shi)結實的(de)土地也在流動,因(yin)為地球(qiu)在不停地轉啊!上午還在太(tai)陽的(de)這一邊(bian),下午就流到(dao)那(na)一邊(bian),然後就流入(ru)永恆(heng)的(de)長(chang)夜了。

  好在我也沒(mei)有(you)“八面光”的(de)屋宇值得留戀。只不過一間破陋(lou)的(de)斗室,經不起時(shi)光摧(cui)殘,早晚會門窗傾欹,不蔽風雨。我等著它白(bai)天曬進陽光,夜晚透漏星月的(de)光輝,有(you)什麼不好呢!反正(zheng)我也懶得修葺(qi),回舍吃個半飽,打(da)個盹兒,又悄na)牧 dao)外(wai)面去。

  摘自《楊絳文集》,楊絳著,人民文nan)xue)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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